他那时候顶着一脸青紫,走哪儿都有人指着他说“看,被邓家姑娘打了脸的哪吒”,气得他好几日没出营帐。
他年轻气盛,心里头自然是不服的。
可如今回想起来,倒觉得自己理亏在先。用乾坤圈偷袭一个老将,本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这仇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虽然后来邓九公归了周,两家化敌为友,可哪吒每次见了邓婵玉,总有些不自在。如今要去求人家,更是拉不下脸。
他犹豫片刻,终于扬声唤道:“邓将军。”
里头静了几息,随即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来:“进来。”
哪吒掀帘而入。
邓婵玉坐在案前,对着一面铜镜梳头。她今日褪却戎装,不佩刀环,只着一领鹅黄小衫,嫩柳初染般。青丝不绾不坠,散作墨云,映得秀美的面庞愈发清透。
她从镜子里瞥了哪吒一眼:“李将军?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儿来了?”
哪吒站在帘子旁,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他素来嘴笨,在战场上杀伐决断,一杆火尖枪使得出神入化,到了这种事上,却像个锯了嘴的葫芦。
他想起此行的目的,硬着头皮拱手行了个礼。可他左臂吊着绷带,这一拱手显得歪歪斜斜的,左支右绌,好笑又可怜。
邓婵玉从镜子里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噗嗤”笑起来。她放下梳子,一手托着腮,歪着头望着他。
“让我猜猜——”她拖长了声调,慢条斯理地说,“是为了你帐中那位?”
哪吒没有否认,闷声道:“我想问问……怀孕之后,都吃些什么补身子?补气血的。食补的方子。不要药。”
邓婵玉愣了一下。
这哪吒三太子最是那一等一的心高气傲,目中无尘。他往常行在人前,总是把脊背挺得笔直,恨不得将下巴颏儿扬到天上。
如今声气低了,调子也软了,腮边覆着浓艳的胭脂色。那红,是越聚越浓,直要漫过耳廓,一路烧到颈子上去,仿佛谁把熟透的樱桃汁子,点点滴滴都浇在了上头。
许多年前,这人用乾坤圈打伤了她父亲。
第二日,她用五色石反击回去、将其打得鼻青脸肿。那些年少气盛的恩怨,如何想起来,好似一场过眼云烟。
邓婵玉没有多问。
她起身走到柜前,翻出几张纸来,又坐下来,研了墨,提笔蘸饱,一笔一画地写起来。
哪吒在旁边等着。
他瞧着邓婵玉低眉写字的模样,想起许多年前,她还是个骑着桃花马、扬手打石子的姑娘,泼辣辣,天不怕地不怕。如今她嫁了人,做了将军,倒比从前沉稳了许多。
写完了,邓婵玉将那张纸拿起来,吹干了墨迹,递给他。
哪吒接过来,低头一看,上头列着几样吃食。
红枣、桂圆、枸杞、当归……还有许多他不认得的菜式,后面都注了详细的做法。
什么“红枣桂圆粥”、“当归生姜羊肉羹”、“枸杞猪肝汤”,用哪样料,熬多久时辰,火候几何,放多少水,连禁忌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片刻,将那张纸仔仔细细地折好,收入怀中,贴着心口放着。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