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丙食毕,将碗箸收拾了,在帐中独坐了一会儿。
这几日发生的事太多,一桩一桩,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掠过,转得他有些头晕。他索性不去想了,安安静静地坐着,等哪吒回来。
脚步声传来。
与哪吒的不同,沉稳、有力,踏在泥地上。来人径直进了营帐,在他身侧停住。
“敖公子。”
敖丙偏过头,朝声音的方向颔首:“武将军。”
“公子,我来,是想跟您说几句话。话不好听,但不得不说。”
敖丙的神色凝了一瞬:“请讲。”
武吉并不睇视于他,眸光越过那帐帘的缝隙,望向金鸡岭那一带远山。残烟未散,仿佛褪了色的旧瘢痕,横亘在天际线上。
“公子可知道,孔宣屠的那个村子,叫什么?”
敖丙摇了摇头。
“杏花村。不大,六十七户人家,三百二十一口人。我去看过。”
“如今还剩三十七个人。有个五岁的孩子,藏在灶膛里活了下来。他娘把他塞进去的时候,自己堵在灶口,后背挨了一箭。”
武吉说这话时,声色不动。他五指却紧攥着,拳背的青筋根根浮突。
“公子,我不是要跟您说这些惨事来戳您的心。我是想请您想一件事……这场仗,多打一天,这样的村子就多一个。”
敖丙没有接话。
“姜师叔说,封神之战是天数,伐纣兴周也是天数。可天数归天数,仗是人打的,死的是一个一个的人。金鸡岭这一仗赢了,可孔宣退走之前反扑的那一下,就屠了一个村子。下一仗呢?下下仗呢?”
有些话,怎么斟酌都是伤人的,武吉索性直说了。
“您是龙族太子,见识比我这个樵夫出身的粗人强得多。可有些道理,越是聪明人,越容易绕进去。您和哪吒师兄的事,我知道。整个大营都知道。
“哪吒师兄是伐纣先锋官,天命所归,他一身担着的是三军士气、是伐周大业。可他的命格里,与您相冲——这是我师父用先天数推演过的。”
武吉暗暗定了定神,给自己鼓劲。既已登门至此,少不得豁出这张脸面,把最难出口的言语尽数倾倒出来。
“以前哪吒打仗,那是真痛快。令行禁止,冲锋陷阵,眼睛里只有敌人和兄弟。可现在呢?半月前对阵,他分了三次神,差点被冷箭射中。议事之时,姜师叔的军令他一句都没听进去,散帐之后第一件事是跑来找您。”
“公子,自打您来了周营之后,哪吒犯了多少错?耽误了多少训练的时间?他的命数被您的命格压着,气运凝滞,原本该一鼓作气破敌的锐气,被生生拖住了。”
敖丙的下颌收得紧了,唇抿成一条线,几乎看不见血色。
“这话说出来,对您不公平。您什么也没做错,您只是在这里。只是哪吒这个人,他命里只能装得下一件事。以前装的是打仗,现在他一半心思在你身上,这仗,就越打越慢了。”
帐中静极了,连呼吸声都变得多余。
敖丙终于开口:“你是说,我误了他。”
“我是说,这天下误不起。”武吉摇头,“可天命这种事,不讲公平,只讲该与不该。”
“你想说什么,直说。”敖丙的声音哑哑然失了圆转,不复平日的清润。
武吉撩起衣摆,单膝跪了下去。
“公子,我武吉是个粗人,不会花言巧语。我只知道,封神之战早一日结束,百姓就少受一日的苦。杏花村那样的惨事,就能少一桩。哪吒师兄早一日破敌,三军将士就能早一日回家。而您在这里……”
“您在这里,不是在帮他,是在拖他。”
听得此言,敖丙面上如雪消霜染,苍白之态从两颊透出,本就淡薄的唇色几近透明。
整条龙端坐着,恍若琉璃制的薄胚,呵气欲碎。
“公子,您在周营,哪吒的心就不在战场上。封神之战拖得越久,死的百姓就越多。这话我不该说,但我不得不说,公子的情意没有错,哪吒的情意也没有错。错就错在,这个世道不许。”
武吉言讫,直挺挺地跪将下去,神色坦诚得近乎残忍,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剑,不锋利,钝处依然让人无处可躲。
“武将军。”敖丙静坐于彼,面朝此处,一双失明的眸子虚虚地不知看着何方。
“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你以为我不明白么?我与哪吒命格相冲,天道不容,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来周营之前,便已知道。”
“可是武将军,一个人若是顺应天命,将自己所爱之人亲手推开,看着他孤身一人赴那杀伐之路,看着他日渐暴戾、日渐冰冷,最后变成一个只知征伐的兵器……这算干净么?”
武吉跪在那里,一时答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