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颜看着她,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只是一瞬,就重新归于沉寂。她再次举起了毛巾。
冲水的时间似乎变久了。当毛巾被拿开时,季殊已经快要失去意识。她浑身都在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身体的应激反应。眼前一片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她甚至看不清裴颜的脸。
“那这次回来,是因为什么?”
为什么回来?
因为她爱裴颜。
这个答案如此清晰,如此确定,是她经过这两年多的分离、经过那些深夜的思考、经过佛罗伦萨的那个夜晚后,终于想明白的事。
可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另一个声音也在她脑海里炸响——
不能说。
现在不能说,不能说爱。
裴颜就站在她面前,等待着答案。
季殊的眼眶里全是泪,视线模糊得看不清裴颜的脸。可她的脑子,诡异地清醒了一瞬。
她不知道这是求生本能,还是潜意识里残存的理智。但她清楚地意识到:现在这个情境,在这种拷问方式下,她不能说“爱”。
裴颜要的是“最真实的答案”。可“爱”这个字,对现在的裴颜来说,会是真实的答案吗?裴颜会信吗?还是会被解读成另一种试图博取同情的伎俩?
更重要的是,“爱”这个字,在她们之间,从来没有被好好地说过。裴颜永远不会说,而她曾经也不敢说。现在她敢了,可裴颜准备好了吗?在这个极端的环境里,说出来的“爱”,裴颜会当真吗?
还是会被当成一句求饶,一句讨好的谎言?
季殊不知道自己想得对不对。她只知道,那一刻,潜意识告诉她:不能说,现在不是时候。
于是,她张了张嘴,说出了另一个答案:
“因为……知道自己错了……”她的声音嘶哑破碎,断断续续,“想回来……和主人认错……”
裴颜看着她,没有说话。
季殊不知道这个答案是否让裴颜满意,也不知道裴颜是否看穿了她那一瞬间的犹豫和挣扎。她只知道,毛巾又一次盖了上来。
水,窒息,挣扎。
这一次,毛巾被扯下后,裴颜没有立刻问问题。她给了季殊几秒钟喘息的时间,然后才开口:
“不想再离开了吗?”
季殊剧烈地咳嗽着,强撑着给出了答案:“不……不想离开……”
第六次窒息。
毛巾再次被扯下,裴颜问道:
“我这样对你,你恨我吗?”
季殊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她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裴颜的脸也变成了几团重迭的虚影。但她还在思考。
恨?
她怎么可能恨裴颜?
她这条命是裴颜给的,她的一切都是裴颜给的。裴颜为她做过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裴颜永远不会说出口的付出,那些藏在冰冷外表下的在意,那些秦薇告诉她的真相……
她想起自己被关在这里的这些日子,那些折磨,那些痛苦,那些生不如死的瞬间——可即使是在最绝望的时候,她也从来没有恨过。
“不……不恨……”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飘渺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永远……都不会恨主人……”
然后,黑暗彻底淹没了她。
裴颜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苍白的、湿漉漉的脸。
一切看起来都和她的计划一样。制造极端环境,问出最真实的答案。季殊的回答没有让她失望——那些恐惧,那些思念,那些不敢回来的理由,那些想认错的忏悔,还有那句“永远不会恨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