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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第3页）

她的声音在抖。她的眼眶在红。但她没有哭。她忍住了。

萧绝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手从灶台边缘松开，垂下来，垂在身侧。

“你以为我不怕？”萧绝说，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你以为我一个人去老钢厂的时候，不怕？你以为我开车去废车场的时候，不怕？我怕。但我宁可自己去，也不想让你去。”

“为什么？”林蕊儿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两颗，三颗，顺着脸颊滑下去，落在她的卫衣上，落在她的手上。

萧绝看着她脸上的泪，没有伸手去擦。

“因为你出事了，我受不了，这正是周正的目的”萧绝说。声音很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重，重得像石头，一颗一颗地砸在林蕊儿心上。

林蕊儿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但她还是不服。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吸了吸鼻子，看着萧绝。

“你出事了，我也受不了。”她说，声音抖抖的，但很坚定。

萧绝看着她，没有说话。厨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在走，嘀嗒，嘀嗒，嘀嗒。

“我不管。”林蕊儿说，“我就要去。”

萧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道竖纹更深了，像一把刀刻在眉心。她的呼吸变重了，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大了。她在忍。林蕊儿知道她在忍。但她不知道她在忍什么。她以为她在忍火。她不知道她在忍的，是比火更可怕的东西。

“林蕊儿。”萧绝的声音变了。不是平的，不是沉的，是带着一种林蕊儿从来没听过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很轻，但很锋利。“你能不能别闹了？”

林蕊儿愣了一下。不是因为那句话。是因为那个声音。那个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来没听见过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是——她说不清。像是萧绝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但她的脾气已经上来了，收不住了。她看着萧绝，眼泪还在掉，但她的嘴没有停。

“我没闹。我很认真。你每次都说‘我会小心’、‘我答应你’、‘我在’。你每次都让我等。我等了。我等了六年了。你还要我等多久？”

萧绝的眼睛红了。林蕊儿看见了。萧绝的眼睛红了。她从来没有见过萧绝眼睛红。从来没有。萧绝是冷的，是硬的，是不会哭的。但她的眼睛红了。

“你等不了也得等。”萧绝的声音在抖。不是微微的抖，是很明显的抖，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在风里震动。“因为我不可能让你去送死。”

“我没有要送死！我只是去看看！”

“你去看看就是送死！”萧绝的声音突然大了。不是大了一点，是突然大了很多，像一扇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轰的一声。她的声音在厨房里炸开，撞在墙上，撞在天花板上，撞在林蕊儿耳朵里。

林蕊儿愣住了。她站在那里，眼泪挂在脸上，嘴巴微张着，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她看着萧绝。萧绝的脸很白，眼眶很红，嘴唇在抖。她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像刚跑完很长很长的路。

林蕊儿从来没有被萧绝吼过。从来没有。六年来，无论她做错什么——不吃饭、撒谎、摔门、发脾气、无理取闹——萧绝从来没有吼过她。萧绝不会吼她。萧绝只会做早餐，会留纸条，会帮她换睡衣盖被子，会在楼下等她，会说“我在”。萧绝不会吼她。

但今天，萧绝吼她了。

林蕊儿看着萧绝，眼泪不掉了。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新的泪流出来。她的嘴唇在抖，但没有声音发出来。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断了的树。

然后她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也断了。不是伤心，不是委屈，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东西。是反击。

“你吼我？”林蕊儿的声音不大，但很尖，像一把刀划过玻璃。“你居然吼我？”

萧绝的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林蕊儿看着她，眼泪又涌出来了。但这次不是委屈的泪，是愤怒的泪。她的脸涨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红到耳朵尖。她的手握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你吼我！”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很多，大到她自己的耳朵都震了一下。“你凭什么吼我？我说错什么了？我想帮你，我想跟你一起面对，我想——我想做一个爱人该做的事——我错了吗？”

萧绝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的眼睛还是很红，但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了。她在冷静。她在努力地冷静。

“你没错。”萧绝说，声音很低，很哑，“但你不能去。”

“你说了不算。”林蕊儿转过身，走出厨房，走进卧室。她的步子很快，快到萧绝来不及反应。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很响，不是摔的，是用力关上的——砰的一声，整个房子都震了一下。然后是锁芯转动的声音，咔哒一下，门锁了。

林蕊儿靠在门板上，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出来。她用手背擦，擦不干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她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单是灰色的，萧绝选的，萧绝铺的，萧绝每天早上都会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看着那张床，想起萧绝每天早上叠被子的样子——弯着腰，把被子对折，再对折，边角拉直，拍一拍，像对待一件珍贵的东西。

她哭了一会儿，哭声慢慢小了，变成抽噎。她坐在床边，双手撑在床沿上，低着头，看着地板。地板上有几根长头发，是她的。萧绝的头发比她长，比她黑，比她直，不会掉在地板上，只会在梳子上、在枕头上、在萧绝的肩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脚步声停在门口，停了很久。然后萧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大，但很清楚。

“蕊儿。我先冷静一下。你也冷静一下。”

林蕊儿没说话。她听见脚步声走远了，走向书房的方向。书房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哒一下。然后安静了。

林蕊儿坐在床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等着。等萧绝回来。等萧绝来敲门。等萧绝说“开门，我们谈谈”。她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没有人来敲门。书房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像没有人一样。

林蕊儿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不是愤怒的泪，不是委屈的泪，是一种更复杂的、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泪。是失望。萧绝不来哄她。萧绝不来说“对不起我不该吼你”。萧绝不来抱她。萧绝说“我先冷静一下”，然后她就真的冷静去了。她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让她自己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