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拉靠在雕花扶手椅上,闭着眼,耳边是壁炉里残火的噼啪声。秋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手心很暖。那种暖意从指尖一点一点渗进来,像冬天的热茶,像福克斯爪子上传来的温度。但她还是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她的脑海里一片混乱。刚刚濒死的瞬间,那些被伏地蝠灵魂撕扯出来的记忆碎片还在眼前飘荡。她看到了很多东西,看到了很多她从未想过的东西。
秋。秋为什么和她同年?明明在原著里,秋·张比哈利·波特大一年级。她比波特大一年级,就应该比莱拉大一年级。可现在她们坐在同一间教室里,上同样的课,参加同样的考试。她怎么现在才想到这件事?如此明显的事,她怎么从来没有注意过?
发生了什么?是什么变了?是她的到来让这个世界做出了修正?不——明明她才是该被修正的存在。一个来自异世界的亡魂,一个不该存在于任何一本书、任何一条时间线上的错误。为什么世界不去修正她,反而去调整别人?
莱拉想不下去了。她的思绪像一团乱麻,越扯越紧。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好像已经忘记了自己本来的母亲。那个在前世生她养她的女人,长什么样?声音是什么样的?她叫什么名字?她想不起来了。那张脸在她记忆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影,像被雨水冲刷过的水彩画,只剩下淡淡的轮廓。
如果不是秋,她几乎忘了自己的母语。那天在湖船上,她脱口而出的那句中文,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使用那种语言。她以为她会一直记得,可她差点忘了。她以前的家是什么样的?客厅的沙发是什么颜色?窗外的树是什么树?邻居家的狗叫什么名字?她想不起了。怎么也想不起。
“我是谁?”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秋蹲在她面前,黑眸里满是泪光,却还是用力握紧她的手。“莱拉。你是莱拉。莱拉,我在这里,莱拉。”
不。我不是。我不是莱拉。莱拉·福莱是一个被家族轻视的嫡女,是一个被当作联姻工具的筹码,是一个在翻倒巷杀出一条血路的疯子,是一个在伏地魔面前匍匐求生的蝼蚁。可这些都不是她。这些只是她穿上的铠甲,戴上的面具,扮演的角色。那她是谁?
我是来自异世界的亡魂。我是一个不该存在的人。我的名字叫——
她顿住了。我的名字叫什么?那个她用了二十多年的名字,那个父母一笔一划写在户口本上的名字,那个在无数份文件上签过的名字——叫什么来着?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个名字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莱拉!你别吓我!莱拉,你理理我,你看看我。”秋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温柔的询问,而是带着哭腔的哀求。她握着莱拉的手在发抖,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莱拉的手背上,滚烫。
莱拉抬起头,看向秋。那双黑眸里满是惊恐和心疼,倒映着她的脸——苍白的,没有血色的,嘴角还挂着一个奇怪弧度。那个弧度不是笑。她只是在扯嘴角,像是一个木偶被提线拉着向上弯。
“我不是……”她开口,声音沙哑。
“不是什么?”秋急切地问。
“我不是莱拉。”
她笑了。那不能算作是一个笑。只是皮在往上扯,眼睛却是空的。窗外一道闪电劈下,正正打在黑湖上。那一瞬间,整个黑湖像被银针刺穿,湖底的鱼群疯狂乱冲,瞬间僵硬。浑浊的泥水、水草、细沙全部被那道光照亮,在湖底疯狂翻滚。湖面炸起一圈白雾般的水花,水下亮得像白昼突然沉进湖里。
秋被那道光照得睁不开眼,却在那一瞬间清晰地看到——莱拉那个不像笑的“笑脸”上,有一滴眼泪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在下颌停留了一瞬,然后滴落。
秋恍然间想起老家某处神庙中的泪观音。那尊菩萨低眉垂目,脸上永远挂着一滴泪。她不记得那滴泪是什么意思了,是慈悲,还是悲伤,还是别的什么。但此刻,看着莱拉脸上那滴泪,她忽然懂了。
雷声炸响。光在顷刻间消失殆尽,黑湖重新沉入黑暗,鱼群散了,泥水落了,一切归于平静。只有雨还在下。
莱拉的双目渐渐凝实。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收回来,重新聚焦在秋脸上。她看着秋呆呆的样子,看着那双还挂着泪的黑眸,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嘴唇。
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秋的发顶。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我没事了,秋。”她说。声音还是沙哑的,但稳了一些。
秋呆呆地看着她,一动不动。菩萨摸了我的头,她心想。那触感还留在发顶,凉凉的,轻得像风。
莱拉收回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壁炉里的残火跳了最后一下,熄了。黑暗中,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