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母虫在前面飞,马权跟在后面走。虫子飞得不高,离地面也就两米,翅膀振动的频率很稳,不急不慢,像散步。它的金色甲壳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明明灭灭,背上的纹路一闪一闪的。马权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那纹路的闪烁有某种规律,像心跳,像呼吸,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眨眼睛。走了大概两百米,马权立刻停下来。“不对。”火舞在他身后也站住了。“怎么了?”马权没回答。他盯着前面的雪地,右眼剑纹又开始跳了。不是之前那种警觉的跳,是另一种——像有人拿针尖对准了他的眉心,没扎进去,但就在皮肤上悬着,你能感觉到那股寒意。雪面很平静。风也停了。但空气里有一股味道,很淡,像烧焦的橡胶混着烂树叶,还夹着一丝甜,腻腻的,像糖烧糊了的味儿。马权吸了一下鼻子,喉咙里立刻泛起一阵苦味,舌根发麻。“是…毒。”他说。火舞往后退了一步,手已经抬起来了,掌心的气旋开始成形。但已经来不及了。前面的雪地突然塌了一块。不是塌陷,是融化——雪面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加热了,迅速凹陷下去,露出底下黑色的冻土。冻土上爬满了暗绿色的纹路,像血管,像树根,像某种活物的经络。那些纹路在蠕动,缓慢地、有节奏地蠕动,一缩一胀,一缩一胀,像心脏在跳。然后那些纹路炸开了。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先于爆炸——是一种极高频的尖啸,人的耳朵听不见,但能感觉到,像有什么东西在脑袋里拧了一下。马权的太阳穴猛地一疼,眼前发花。暗绿色的雾气从地下喷涌而出。不是之前那种黄绿色的毒雾,是更浓、更稠、更黑的绿,像脓液,像胆汁,像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死水。雾气喷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声低沉的“噗”,像什么东西在放屁,但那声音里夹着一种很细的、很高频率的尖啸,刺得人耳膜发疼。“快退!”马权喊了一声。队伍往后退了十几步。雾气没有追上来,就停在那片塌陷的雪地上方,翻涌着,鼓胀着,像一锅烧开却没人揭盖的粥。它不扩散,也不收缩,就待在那里,像一堵墙。大头把平板举起来,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屏幕上的数据跳了跳,然后他脸色变了。“浓度是之前的七倍。”大头说,声音有点发干,“而且成分也不一样了。之前的毒雾是外层的,这个是……核心的。结构完全不同。”“什么意思?”包皮在后面问。“意思是……”大头咽了一口唾沫,“之前那些毒雾是稀释过的,可能是自然扩散形成的。这个,是原液。阿莲亲自布下的。”小队众人再也没有人说话了。马权盯着那团暗绿色的雾气,右眼剑纹跳得越来越厉害。他能感觉到那团雾里的东西——不是毒,是某种……和他有关的东西。像一面镜子,像回声,像有人把他的九阳真气泡在污水里搅了搅再倒出来。那种感觉很不好,像看见自己的脸长在别人身上。“马队。”大头的平板突然响了一声警报,“那团雾在不断的扩大。速度不快,一分钟大概半米。照这个速度,十五分钟后我们就没有退路了。”马权回头看了一眼前方。灯塔的轮廓还在远处,脉动的光芒一下一下地闪,像在催促他。他又看了看那团雾,然后又看了看肩上的金色母虫。母虫一动不动地趴着,触角轻轻晃。“火舞。”马权说,“你的风暴还能用吗?”火舞沉默了一下。她的脸色还是很白,嘴唇发青,双手的颤抖还没完全停下来。风暴用了太多次了,从昨晚到现在,几乎没怎么休息。“一次。”她说,“最多只能在用一次。而且不一定能撕开多深。”“够了。”马权说,“帮我撕开一道口子。让我进去。”“你一个人吗?”火舞皱起眉头。“我一个人。”马权说。“那团雾里有东西在等我。”他顿了顿,又说,“人多了没用。”火舞盯着马权看了几秒。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然后火舞点了点头。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双手抬起来。掌心的气旋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嗡嗡地响。气旋只有脸盆大小,转速也比之前慢了不少,边缘还有些散,有几缕风丝往外飘,像没拧干的毛巾在滴水。但够了。“走。”火舞说。双手向前一推,风暴从她掌心炸开,像一把钝刀劈进那团暗绿色的雾气里。雾气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不宽,也就两米,而且边缘还在不断地蠕动、合拢,像伤口在愈合。,!马权没有任何的犹豫。他冲了进去。冲进去的瞬间,金色母虫从他肩上飞起来,跟在马权的头顶。金色的光芒在暗绿色的雾气里像一盏小灯,照亮了周围一两米的范围。雾气的温度很高,像钻进了一个人的身体里,黏糊糊的,湿漉漉的,还有一股腥甜的味道,不是血腥味,是另一种——像腐烂的水果,甜得发腻,甜得让人想吐。马权屏住呼吸,九阳真气在体内全力运转。他能感觉到真气在经脉里奔涌,滚烫的,像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是岩浆。但马权的体表却是凉的——不是冷,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制住的凉。这团雾在压制他的九阳真气,像一只手按在火上,不让它烧起来。他的右眼剑纹突然剧烈地刺痛了一下。然后马权看见了。在雾气的正中央,有一个人。不是毒蛊师。是另一个。一个女人,裹着一件灰绿色的斗篷,背对着他站着。斗篷的料子很厚,但能看出底下的身形很瘦,瘦得肩膀的骨头都支出来了。她的头发很长,披散在背后,灰白灰白的,像枯草,发尾有些焦黄,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在滴着什么东西——暗绿色的,黏糊糊的,一滴一滴落在冻土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地面被烧出一个个小坑,冒着烟。“阿莲?”马权喊了一声。他的声音在雾气里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声音传出去没多远就被雾气吞掉了,连回声都没有。那个女人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微的抖动,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又像打了个寒噤。但她没有回头。然后雾气里响起了另一个声音。“你以为师父会来见你?”那个年轻的毒蛊师从雾气里走出来,站在那个女人身边。他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了,白得发青,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来,嘴唇干裂起皮,像大病了一场,又像好几天没吃东西。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吓人,像两团鬼火,在暗绿色的雾气里幽幽地烧着。“你在做梦。”他说。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在磨喉咙,每个字都像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他说完这两个字,咳嗽了几声,咳得弯了腰,手捂着嘴,指缝里渗出一丝暗绿色的东西——不是血,是毒,和他的师父一样,他的身体也在被毒反噬。他直起腰,擦了擦嘴角,看着马权。眼睛里那种狂热的亮光更盛了,像要把人烧穿。“你知道这团雾是什么吗?”他说,“这是师父的命。她的毒,她的血,她的骨头,都在这里面。你烧它,就是在烧她。你越用力,她就越疼痛。”马权的手停在半空。“你以为你在闯关?”毒蛊师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你在杀她。你的真气每烧一寸雾,就是在她的身上多烧一个洞。”马权看着那个女人。她还是背对着他站着,一动不动。但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很轻微的抖,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她在等什么?”马权问。毒蛊师愣了一下。“她在等什么?”马权又问了一遍,“她布了这团雾,她站在这里,她在等什么?”毒蛊师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在等我。”马权说,“对吗?她布了这团雾,不是要拦住我,是要我停下来。要我站在这里,看着她。”毒蛊师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恐惧。那种被人戳穿了什么东西的恐惧。“闭嘴!”他吼道,声音尖得破了音,“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抛弃了她!你抛弃了你的女儿!你有什么资格——”“我没有资格。”马权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雾气好像都安静了一瞬。“我没有资格。”马权又说了一遍,“所以我来赎罪。”毒蛊师盯着马权,眼睛里那种狂热的光开始摇晃,像风里的火苗。“赎罪?”他喃喃地说,“你以为说一句赎罪就完了?你知道她这几年怎么过的吗?你知道她——”他说不下去了。他的嘴唇在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咬着牙,使劲咬着,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像要把什么东西嚼碎。“她每天晚上都在疼。”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在说梦话,“毒反噬的时候,她会蜷在地上,缩成一团,浑身发抖。她不喊,也不叫,就那么忍着。有时候疼得厉害了,她会咬自己的手,咬出血来。”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手心里有一道疤,很深的疤,已经愈合了,但疤痕还是粉红色的,很新。“我让她咬我的。”他说,“我说师父你咬我的手,别咬自己的。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她不咬。她从来不咬。她就那么忍着。”他抬起头,看着马权。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过那些干裂的嘴唇,滴在雪地上。“她为什么不咬?”他问,“她为什么不让我替她疼?为什么?”马权没有回答。他想起很久以前,阿莲在实验室里弄伤了手指,出了一点血,她举着手指头在他面前晃,说“你看你看,好疼”。他帮她贴创可贴,她嫌他贴得丑,撕了自己重新贴。贴完了还举起来给他看,说“这才叫贴创可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像上辈子。那时候她还不会忍着。毒蛊师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在抖。没有哭出声,但肩膀抖得很厉害。雾气在他周围翻涌着,像感应到了他的情绪,也跟着不安地涌动。马权看着他。看着他蜷缩在地上的样子,看着他发抖的肩膀,看着他裤腿上那片冻硬的血迹。“阿昆。”马权说。毒蛊师的肩膀僵了一下。“你叫阿昆,对吗?”阿昆慢慢的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他看着马权,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让你守在这里,不是因为她不需要你。”马权说,“是因为她不想让你看着她受苦。”阿昆愣住了。“她每次毒发的时候不让你靠近,不是因为她不信任你。”马权说,声音很慢,像在斟酌每个字,“是因为她不想让你看见她那个样子。”“你骗人。”阿昆说,声音在发抖,“你骗人。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我知道。”马权说,“因为我见过。”阿昆的嘴闭上了。“北极星号爆炸之前的那天晚上,她抱着小雨来找我。”马权说,“她求我带她们走。她说小雨高烧三天了,退不下去。他们说小雨的基因不稳定,要重新调整。你知道重新调整是什么意思吗?”阿昆没有说话。“是把人拆开。”马权说,“活着拆开。”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他的右手在发抖,很轻微的抖,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我没有带她们走。”他说,“我说组织会处理的。”他停了一下。“然后她跑了。抱着小雨跑了。然后就是大爆炸。”马权抬起头,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她还是背对着他站着,一动不动。但她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我等了这么多年才想起来这件事。”马权说,“几年了。她一个人带着小雨,在冰原上跑了几年。毒反噬的时候,没有人给她咬手。没有人替她喊疼。”马权的声音哽了一下。喉结狠狠地滚动了一下。“你以为你等了她几年很苦。”马权说,“我等了她也是几年,连她在哪里都不知道。连她活着还是死了都不知道。”阿昆蹲在地上,看着他。眼泪不流了,但眼睛还是红的。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你说她提到我的时候声音会变。”马权说,“你说她很轻,很小心,像怕碰碎什么东西。你知道为什么吗?”阿昆摇了摇头。“因为她怕。”马权说,“她怕我已经死了。她怕我忘了她。她怕我来了,又走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最后低得听不见了。雾气在他周围翻涌着,但不再挤压他了。那些暗绿色的雾就在他身边打转,像不知道该怎么办。然后那个女人动了。她没有转身。只是抬起手,慢慢地把兜帽往下拉了拉。马权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一只手——苍白、瘦削、骨节突出,手背上全是暗绿色的纹路,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破了皮肤。指甲是黑的,不是脏,是毒渗进去了,把指甲从里面染黑了。那只手在发抖。然后她把手放下了。转过身,走了。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腿上灌了铅。斗篷拖在地上,在雪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她的背影很瘦,瘦得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在斗篷下面支棱着,像要撑破那层布。她走了。没有回头。马权想追。腿软得站不起来。阿昆蹲在地上,看着那个女人消失的方向,眼睛里的光灭了。不是那种慢慢暗下去的灭,是突然灭的,像有人吹灭了一盏灯。“她走了。”他喃喃地说,“她真的走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那道疤在暗绿色的雾里显得格外清晰,粉红色的,很新。“她不要我了。”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她也不要你了。她什么都不要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稳。他看了马权一眼,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愤怒,没有嫉妒,没有恨,也没有爱。空了。“你走吧。”他说,“她在里面等你。她一直在等你。”他转身,朝那个女人消失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只死掉的虫子。那只虫子的甲壳已经完全碎了,只剩下半个身子,绿色的体液还在往外渗。他把虫子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口袋里。他没有回头。走了。马权跪在雪地里,看着他走远。金色的母虫趴在他肩上,不动了。触角也不晃了,背上的纹路也暗了,像耗尽了电的灯泡。它安安静静地趴着,像一颗金黄色的石子。雾气在慢慢散去。不是散,是沉——那些暗绿色的雾在往下沉,沉进雪地里,沉进冻土中,像水渗进沙子。地面上的暗绿色纹路也在一寸一寸地褪色,从深绿变成浅绿,从浅绿变成灰白,最后消失不见。雪地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灰白色的,平平整整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火舞从后面跑过来,蹲在他身边。她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没有说话。火舞的手很冰凉,但掌心还有一丝余温,是风暴用过之后残留的温度。刘波走过来,站在旁边。骨甲上的蓝光几乎看不见了,裂纹又多又密,像摔过的瓷器,从肩胛一直蔓延到胸甲。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快要倒但还没倒的墙。十方背着李国华走过来。和尚的嘴角还有血迹,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痂。他的金刚身还没完全恢复,金色光晕很淡,像一层薄雾。包皮和大头也走过来了。包皮的机械尾垂在地上,尾尖还在抖。他的手腕上被俘虏咬破的伤口又渗血了,把绷带染红了一片。大头抱着平板,屏幕上全是乱码,刚才那团雾的辐射干扰太强,把设备烧坏了大半。他看着屏幕上的乱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六个人,围着他站着。没人说话。马权跪在雪地里,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暗绿色纹路褪去后留下的痕迹——像伤疤,像皱纹,像被什么东西爬过之后留下的路。那些痕迹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马权看见了。每一道都看见了。“她瘦了。”他说。声音很哑,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她以前没那么瘦。她以前手背上没有那些纹路。她以前指甲不是黑的。”火舞的手在他肩上紧了一下。“她以前会笑的。”马权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翘起来,有一颗小虎牙。她以前会因为实验失败撅嘴,会嫌我创可贴贴得丑,会在我出门前帮我把围巾系好。”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她以前不咬自己的手。”没人回答。风从峡谷里灌出来,呜呜地响。不是哭声,是风。只是风。马权跪了很久。久到膝盖下面的雪被体温融化了,冰水渗进裤腿里,冻得他小腿发麻。久到火舞的手从他肩上移开,又放上来,又移开。然后马权站了起来。腿软,膝盖发酸,晃了一下才站稳。火舞伸手扶了他一把,马权站稳了,松开了火舞的手。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灯塔的脉动光芒还在闪,一下一下的,像心跳。比之前更亮了,亮得有些刺眼。那种光不像是从外面照过来的,像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灯塔深处发光,光穿过冰层和金属结构,透到外面来。金色的母虫突然动了一下。它从马权肩上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朝着灯塔的方向飞去。飞了十几米,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马权一眼。和之前一样。在等他。“走。”马权说,“跟着它。”他往前走。步子很慢,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那声音在空旷的冰原上显得格外响,像有人在敲鼓。火舞跟在他身后。刘波跟在火舞后面。十方背着李国华,包皮和大头走在最后面。队伍跟着那只金色的小虫,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大头突然开口了。“马队,后面有人。”马权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雪地上,有一个人影,裹着灰褐色的斗篷,正朝他们的方向走来。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左腿拖在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浅不一的脚印。是阿昆。他又回来了。马权停下来,等着他。阿昆走了很久才走到跟前。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差了,灰白灰白的,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有几道还在渗血。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眼睛红红的,肿着,像哭过很久。左腿上的伤更严重了,裤腿上那片血迹已经冻硬了,走起路来磨着伤口,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他站在马权面前,看着他。没有说话。马权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风从他们中间吹过去,把斗篷吹得猎猎作响。过了很久,阿昆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沙哑,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她说,让我跟着你。”马权愣了一下。“她说……”阿昆的声音突然哽住了。他的喉结狠狠地滚动了一下,眼眶又红了,但他没哭。他咬着牙,使劲咬着,咬得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她说她不需要我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她说她以后不会再回来了。她说你才是……”他没说完。他的嘴唇在抖,抖得很厉害。马权看着他。看着他红了的眼眶,看着他发抖的嘴唇,看着他裤腿上那片冻硬的血迹,看着他手心里那道粉红色的疤。“你叫什么名字?”马权问。阿昆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阿昆。”他说,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阿昆。”马权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腿上的伤,自己能处理吗?”阿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又抬头看着马权。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服从,是那种被人看见了、被人问了一句“你疼不疼”之后才会出现的那种松动。像冰面上的裂缝,很小,但已经裂开了。“能。”他说。马权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继续往前走。火舞看了阿昆一眼,从背包里翻出一卷绷带,递给他。阿昆接过来,手指碰到绷带的时候抖了一下。他低着头,一瘸一拐地跟在队伍最后面,把绷带缠在左腿上,缠得很紧,缠得手指都发白了。队伍继续往前走。金色母虫在前面飞,金色的光芒在灰白的天色下越来越亮。不是它变亮了,是灯塔的脉动光芒越来越强了。那座巨大的建筑就在前方,底座宽得望不到边,向上逐渐收窄,像一座倒扣的巨塔。表面的冰层在脉动的光芒中泛着幽蓝色的光,金属结构在光芒中投下长长的、颤抖的影子。那种脉动。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像心跳。马权的手按在胸口,按着那两张照片的位置,按着背包里那个铁盒子的位置。小雨就在这里。阿莲也在这里。他终于来了。远处,阿昆一瘸一拐地跟在最后面。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绷带,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绷带缠好,打了个结,抬起头,看着前面那个独臂男人的背影。他没有说话。只是跟着走。风从峡谷里灌出来,呜呜地响。他的斗篷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单薄的衣服和瘦削的肩膀。他没有回头。:()九阳焚冥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