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遂和云行对视,均从对方眼中看到惊讶。连奕站在宁微侧后方,目光凝在他再次举起的手臂上。
第三枪,意料之外的,又爆了。
四周弥漫着硝烟味,宁微用手撑了一下射击台,剧烈的胃痛已经让他无法维持基本社交礼仪,也顾不上连奕怎么想。他只知道最后一枪打完,连奕应该不会为难他了。
疼痛让他眼眶发酸,视线模糊,脚底崴了一下,身体便跌进一个坚硬的胸膛里,随后,腰也被人用力搂住。
连奕的呼吸与体温透过衣料熨在后背,气息里混着淡淡的枪油味与一种属于他自身的、干燥的荷尔蒙气息。
连奕总是这样,行为和眼神矛盾相悖,危险又莫名安全。
鉴于宁微的状态,几人转移到休息室,工作人员送了简餐过来。
江遂和连奕聊几句公事,云行用笔电处理文件。大家边吃边聊边忙,且不说江遂和云行,再加上连奕,三人之间有种牢不可破的信任和默契围墙,容不得旁人插进来一点余地。
宁微安静地喝粥,尽量不去听那些关于军部的部署安排和形势动态,只垂眼盯着手中的勺子。半份热粥下肚,胃也暖起来,苍白的脸有了点血色。但他还是吃不下太多,眼下又无事可做,继续坐在这里或者离开都有些不知所措。
但连奕似乎完全不在意宁微听到这些东西,他视线几次掠过,看宁微埋着头,头发快要掉进粥碗里。
云行收了笔电,去卫生间。人刚走,宁微也站起来。连奕视线跟过来,宁微轻声解释:“我也去。”
宁微站在洗手台前,等云行出来。
要说正儿八经见云行,还是两年前,云行和宋明之结婚前几天,他跟着连奕去宋家那次。后来发生了很多事,直到在之前的婚礼上,他远远看到和江遂坐在一起的云行。当时场合不方便,所以他一直在等,等一个单独和云行道歉的机会。
云行走出来,看到等在外面的宁微并不惊讶。他拧开水龙头洗手、擦干,视线落在镜面上,静待宁微开口。
宁微一直安静地注视着云行。云行和两年前的样子变化挺大,不是说容貌,而是神韵——从满地荆棘中艰难长大的、拥有人人垂涎的诱进型信息素的Omega,已经将坚实的盔甲和自己的血肉融在了一起,变得强大、自由、坚韧。
生长在废墟中的玫瑰再美丽也无人敢采,不仅是因为守护玫瑰的恶龙难以击溃,更因为玫瑰自己手里有枪。
“对不起,我不该把你母亲的事泄露给宋家。”宁微对上云行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为两年前的所做所为道歉,“如果不是我,伯母或许能顺利离开,你就不用被关在宋家那么久,受尽折磨。”
让他心存愧疚的事情不多,他要达成目标,必然会牺牲无辜。子弹和鲜血的浪费有时毫无意义,但却在行动中不可避免。
唯独对云行,宁微很难不共情,很难不愧疚。
——他们从某种意义上是相似的,从小的生存环境残酷,长大后各自背负着使命,和爱的人在命运的拨弄和颠沛中分离。唯一不同的,大概是云行转过身,背后永远有毫无保留的江遂,而宁微从不敢回头看,因为身后空无一人。
云行将用过的纸巾丢进纸篓,靠在洗手台上,目光冷淡地直视着宁微。
浅蓝上衣,米色长裤,周身没任何饰物,就连那张脸,也是干净到近乎素白,像一尊让人移不开眼的薄胎瓷。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极淡的进攻和戒备,那气息太轻,太隐,极难捕捉,非得同样从刀尖上走过一遭的人,才嗅得出来。
他身上有种矛盾的撕裂感。形貌柔和,底色却硬;对谁都周全,又对谁都疏离。你看不透他是真是假,就像分不清瓷釉下究竟是暖土还是寒冰。
他其实并不算出色,单指业务方面。能成为顶尖间谍一定会有碾压的实力,但宁微给人的感觉并非如此,好似你随时能打倒他,擒住他,可他又总能在最后一寸悬崖边转身,用残存的那点血条完成反击。
方才的飞珠盘便是如此。从第一枪起,他就像已倾尽所能。精神与体力皆绷至极限,可第二枪、第三枪……他竟一次次在极限之上续上力道,让旁观者大跌眼镜。
这样的人对上感情,云行想,不知是喜是忧。
——若他拒绝,任你付出所有都会被屏蔽在外;若他接纳,最细微的锋芒也能刺伤他。
云行当然看得出宁微藏在深处的愧疚感。
“我不想原谅你,如果不是你将消息传出去,我妈妈不会自残腺体,也会早一点离开那个吃人之地。”
“至于我——”云行停顿少许,没有说下去。
因为自己只要发现父亲死于宋舜和之手,是无论如何都要报仇的,既然要报仇,以他当时的处境,和江遂分手,然后和宋明之假意结婚都是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