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液体进入口腔的刹那,宁微整个人僵住。
罗汉果配着桂花和茉莉,入口有种腻腻的甜香,配比精准无误——是他最爱喝的味道,不过已有三年多未曾喝过。
宁微猛地站起来,心跳在瞬间失速。
周围仍是人影流动,音乐未停,气氛如常,无人察觉他这骤起的惊惶与失态。他强压下剧烈心跳,目光惶急地在人群中搜寻,手脚僵硬到难以挪动。很快,他发现了方才那个服务生,正穿过长廊,往主厅走去。
宁微紧紧攥着水杯,勉力保持冷静,疾步去追服务生。他走得急,冲着最近一名宾客撞过去,对方愕然转身,宁微将水杯倾斜,热饮尽数洒到自己衬衣上。
宁微连声说抱歉,动静不大不小,惊动了不远处正在攀谈的连奕。
“怎么了?”连奕很快走过来,握住宁微手臂,查看湿了一块的地方。
“没事,”宁微笑着,隐下眼中焦灼,“我去卫生间收拾下。”
说完,他轻轻挣开连奕的手,没再迟疑,大步往正厅方向走去。
只是湿了衬衣,理应去整理一下,连奕若是跟去有点不合适,也显得小题大做。被撞到的客人还在旁边寒暄着,嘴里说着是自己没看见,反而道起歉来。连奕视线追着宁微急匆匆的脚步,还要分神应付眼前人,等再转过眼去,宁微已经不见了。
连奕被绊住脚步,宁微给出的理由也堂而皇之,大概能争取到十分钟的时间。十分钟之内,见不到人的连奕不会起疑,也不会寻来。
十分钟,足够了。
宁微追上服务生,问他热饮是从哪里来的。
服务生不疑有他,实话实说是一位先生给的。三十来岁,个子很高,长相俊朗。服务生见宁微似是站不住一般,扶住了身旁栏杆,便好心提醒:“来宾都有名单,您可以去找管家问一下。”
宁微敷衍了一句“好”。
来人若真是宁斯与,是不可能通过正常渠道进来的。宁微迅速研判了茶场的几条进出通道——得益于职业习惯和天生敏锐,他每去一个地方,都会先留意出入口——很快便找准方向,追了出去。
穿过侧门是一道通往茶山的小径,敷衍过门口安保的盘问,宁微向着和茶庄相反的方向急奔。
大片橘红将天空染成浓墨重彩的油画,和漫山遍野的茶绿相接,中间隔出一道窄窄的空白线。
这条线上,有一道黑色身影时隐时现。太远了,看不清,宁微追着跑,像迷路追家的幼崽,嗓子里干疼沙哑,不敢叫出声来。
怕一出声,便发现这只是一场幻梦。
茶山下有一条栈道通往公路,这里人烟稀少,过往车辆不多,但通公交。等他冲下来,只看到一辆公交车在远处拐弯时留下的尾影。路边停着一辆采茶车,茶农不在,宁微顾不上其它,翻身骑上车,径直追去。
助力车速度跟不上公交,只能远远缀在后面。公交车停靠在某处地铁入口,那道身影随着人流下来,一转眼,又不见了。
“哥——”
宁微不敢大声喊,穿梭在人群中跌跌撞撞。即便是近郊线路的起始站,下班高峰期的地铁入口依然人流涌动。
宁微的声音淹没在喉咙里,车厢门在眼前敞开,他毫不犹豫迈进去。这么长的车厢,他深信,只要自己一节节找,总能找到。
车厢内的人们或坐或站,各自低头沉浸在手机里。唯有宁微仓促的脚步与压抑的喘息声,显得突兀而凌乱。
他一节节车厢找过,没有,什么都没有。
“哥……”
宁微全身发冷,心脏被紧紧攫住。一千多个日夜的担忧在此刻凝成实体,他已经无法清醒地去想宁斯与出现在这里的可能性。如今的他像一个明明已经看见家门,却无论如何都走不进去的稚童;像被抛弃在深渊,寻不到一丝光亮的困兽,绝望而疯狂。
“你在哪里?出来啊……”
他喃喃地叫着,脚已经麻木到失去知觉,就在仓皇四顾间,一道熟悉的身影骤然出现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