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场病来势汹汹,受了凉,又食欲不佳,信息素紊乱迟迟没恢复。连奕面上不显,心里着急,找了专家来看,又请了中医,十几副中药和膏方吃下去,依然不见好。
混沌中,宁微又想起宁斯与离开的背影,萧索孤单,像一道怎么也抹不掉的影子,时刻浮现在眼前。他不敢想,也不敢面对,自从那天宁斯与离开后,他们没再见过面。
但宁斯与仿佛知道他的痛苦,很快便给他打了电话,问他身体怎么样,嘱咐他好好吃饭,天冷了,早晚要多穿一点。和往常一样,还是那个关心着他吃喝拉撒的哥哥。
这通电话让宁微心里并未好受多少。反而像一根刺,扎得更深。
他陷入更深的自我拷问里。二十多年毫无保留的依赖与亲密,如今都成了另一种拉扯。他无法回应,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份沉默的辜负,让他无法原谅自己。
而连奕小心翼翼的陪伴和长久的沉默,也让宁微撕扯着难受。
连奕一早就看透事件本质,做了很多将宁微推远的错事。可如今真相走到面前,他却什么都不说也不做了,只是默默守在宁微身旁。
他们保持着两三天一通电话的频率,有时候宁斯与打过来,有时是宁微打过去。但两人都很默契地没提见面。
宁斯与一直没有离开新联盟国首都。冯观荣事件与西陵岛炸沉一事,他既是亲历者,也是关键参与者。因其身份特殊,新联盟国军委会按照流程和规定,对其采取了隔离措施。
这之后,缅独立州若莱家族联合西陵岛旧有势力,向新联盟国施压,要求移交宁斯与。他们通过东联盟委员会,以“政治犯”之名提请引渡,意图将宁斯与送上国际法庭,接受公开处刑。表面上是一纸刑名,实则是借题发挥,提醒新联盟国当局,缅独立州尚未正式并入,他们没有私自隔离宁斯与的权利。
军委会有委员提出答应东联盟要求,以暂时稳定缅方态度,在并入关键期不宜再出现波折。但连奕坚决反对,他把拒绝移交的理由列了总共37条,桩桩件件,有理有据,就差把文件摔到反对委员脸上。
这还不算,连奕在宁斯与被隔离当天,就把看押人员全部换成了侦察部队的人。他原是侦察部队出身,跟过来的都是嫡系,只听他一个人的,总统来了都未必使唤得动。就连江遂想增派陆战队的人来帮忙,都被连奕拒绝了。
这些情况连奕都没有告诉宁微,只是闲聊时偶尔会透露宁斯与的状况,让宁微知道哥哥是安全的。
他也不再避讳谈起宁斯与,无论宁微开口说什么,他都愿意听。
廊下躺椅上,刚醒过来的宁微有些恍惚,一睁眼,一只果盘便递到眼前,切好的蜜瓜清甜扑鼻。他慢慢坐起来,就着连奕的手吃了一小块。
中药喝多了,喉腔和嘴巴里都发苦,几块蜜瓜吃下去,混沌的脑子总算清明了些。他定定看着连奕,逃避了这些日,突然意识到连奕很久没出门了。
“请假了,陪着你。”连奕拿热毛巾将宁微嘴角的一点汁液擦掉,狭长的眉眼里是平时难见的温柔。
他说话慢,声音也轻,指腹在宁微脸颊上停了停,掌心便绕到脑后,拇指抵住耳后那道经络,不轻不重地按着。刚睡醒的宁微总会头疼,往连奕身边靠了靠,将半张脸埋进连奕掌心里。
或许是阳光正好,掌心温柔,宁微积攒多日的痛楚找到出口。嘴巴躲在连奕宽大温热的掌心里,他闭了闭眼,而后开口说出这些天来的第一句话。
“我觉得自己很没用。”
这话没头没脑,但连奕立刻就懂了。
“你很厉害,比大多数人都厉害。”连奕轻轻接过宁微的话,声音温和笃定,“坚韧聪明,善良柔软,没有人不爱你。”
宁微没应声,只把脸在他掌心里又埋深了些。
“是我不够好。”连奕苦笑一声,检讨自己,“脾气差,爱吃醋,控制欲强,还小心眼。”
“跟你哥比,差得很远。”
他坦坦荡荡地提起宁斯与,没有质问、苛责、抱怨,也没有那些阴湿的揣测,在这一刻只剩下心疼宁微。
打了这么多年仗,他在战场上杀伐果决,指挥利落,擅于进攻,也从不吝纠正与改进。若当真如他自陈的这般不堪,他成不了一个合格的指挥官。可战场与情场是两回事。
他垂下眼,看着掌心下那张半掩的脸,忽然觉得自己打了半辈子仗,到这一刻才真正不知道该怎么进攻,又该怎么防守。
“我哥……”宁微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喘不上气来。他没有任何人可以诉说,只能硬生生憋着。
连奕掌着他的后脑,将他往前拉,额头相抵,柔声说:“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和我说说吧,有什么想法,念头,说出来,如果能帮你解决,那我们就解决它,如果解决不了,我至少可以帮你分担一下。”
宁微有些怔然。之前所有关于宁斯与的话题,在连奕这里都是禁区,过往的种种经验告诉他,哪怕随便找个人聊一聊,也不能和连奕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