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回想起这个画面,就不只是像当时那样光觉得这孩子可爱了,更多是心疼和心酸。
那时果儿想要的那个小皮球,几两银子,对当时的砚舟来说,也是不小的一笔钱吧?
但是果儿信誓旦旦地说“等爹爹回来给我买”,就表明砚舟还是很舍得为他花钱的,钱都花孩子身上了,砚舟自己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顾砚舟察觉身后的人一下子沉默下来,便问:“怎么了?我可不是骂你,只是叫你别让他乱花钱。”
半晌,他听祝时瑾闷声说:“那时候,你是不是过得很辛苦?”
顾砚舟微微一愣。
片刻,他道:“现在想来,倒也不觉得很苦了。”
“……可以说给我听听么?”
好一会儿,顾砚舟才开口:“从海上逃生之后,我在沿海的各个村子流浪,也回过老家,但是远远看见你的人马守在那里,我就走了。”
“因为怀着孕,肚子越来越大,我不敢待在人多的地方,怕被人发现,所以那几个月只能待在一处深山中,猎人落脚的小木屋里,过野人一样的日子。”
“还好,那时候身上带了点儿钱,也有几样值钱首饰,我把这些都典当了,那几个月才算没有饿肚子,偶尔下山买些粮食,肉和菜,能走动的时候,我就自己进山打猎。就这样,到了果儿要出生的时候。”
祝时瑾抱着他的双臂收紧了:“……你一个人生的果儿?没有别人帮你,照看你?”
“我哪敢告诉别人?生怕别人发现我一个乾君能怀孕,把我当成什么怪人,抓起来烧死。”顾砚舟说着,回想起生果儿时那差点儿没命的情景,也有些心酸,“我知道自己生产之后那几日,肯定没有力气做饭了,所以我备好了干粮,哪想到,提前两天,我就开始肚子痛。”
“断断续续痛了整整两天,我没有力气爬起来,只能躺在干草堆里,我不知道还要痛多久,不知道痛完了是不是孩子就会生下来,还是这痛意味着孩子有什么意外,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个乾君,从来没有人教我这些,我只能这样等下去……因为我也没有力气爬起来了,我只能让它这么痛下去,也许孩子是活的,也许是死的,我料不到,我连我自己能不能活下来都料不到。”
“当时我只能那样等死。”
他话里那种浓重的绝望,让祝时瑾倏然红了眼睛,他没有作声,把脸埋在了顾砚舟肩头。
“痛了两天,我才终于有点感觉,感觉孩子像是要出来了,我以为很快了,没想到又痛了一天,比之前更痛,而且我开始流血,一边痛一边流血,我很怕这血腥味会吸引野兽过来,我只能爬着,去堵死门和窗户,可是堵死门窗之后,我又想,如果我死在这里,别人怎么进来给我收尸呢?”
祝时瑾闭了闭眼睛,声音都发着抖:“砚舟,别这么说。”
“我流了很多很多血,痛了很久很久,果儿才出来。”顾砚舟的眼眶也有些湿润,“他刚出来时,就是那么小那么软的一团肉,落在浸透了血的干草堆上,浑身都是乌青色,我都以为他已经死了,我也以为自己要死了。”
“我拼命按他的心脏,给他渡气,我也不知道自己竟然还有那么多力气,那时候我想,如果这个孩子活不下来,我大概也活不下去了。”
他的肩头微微湿热,夏季的衣物轻而薄,泪水很容易就浸透了,他知道殿下在哭,他便轻轻带过:“万幸,果儿活下来了,我想着,不能让孩子死在这里,所以我也咬牙活了下来。”
“有了这么一遭,后来过得再苦,我也不觉得苦了。好歹我恢复了一些,能走得动,干得了活,人就饿不死,日子就慢慢这样熬过来了。等我到滨海小镇的时候,果儿已经七八个月大了,他很聪明,很早就能听懂其他人讲话,也会看我的手势,干活的时候,让他乖乖待在旁边,他就会乖乖待着,很懂事。”
祝时瑾依然没有作声,但是紧紧抱着他的双臂微微颤抖,泪水将他肩头的衣裳打湿了一大片,好半晌,才嘶哑道:“你那时候就要干活了?”
“因为那阵子我身体不好,没有奶水给果儿吃,只能花钱去买,果儿每天都要吃奶,钱就跟流水一样地花出去了,我把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典当了,还是不够用。”顾砚舟顿了顿,说,“本来我可以把你送我的那块玉佩……被一刀砍成了两半,倒还有一半挂在我脖子上,当掉的话,人家可以再切割打磨,做成别的首饰,所以也有当铺收,只是我不舍得卖。”
“毕竟,是你唯一亲手送给我的东西,我留着它,就当留个念想。”顾砚舟轻声道,“可惜,还是碎了,只有一半了,去年我离开王府,又把它还给了你。那玉佩有什么说法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