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话语温润谦和,似无瑕疵,满堂之下,竟听不出任何破绽。那些条陈、摺子,一条一条列得井然有序、条理清晰,儼然一派忠良之臣、大兴之志。
而萧寧端坐龙椅之上,负手而立,面无喜怒,却也未显不悦。
这一幕落入百官眼中,却令清流一繫心头沉沉。
许居正神色凝重,侧眼望向霍纲与郭仪,三人目光交匯间,皆能读出彼此眼中的不安。
霍纲低声道:“依旧是这等虚策……却依旧能骗得陛下点头讚许?陛下真的,没有任何察觉啊!”
许居正面沉如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陛下不善朝堂,他们说得字字在理,若不细究內里,谁能识破?”
“是啊……”霍纲嘆道,“看似削冗政、增赋税、减边费、重工商、宽商律……实则是削文重吏、剥民厚贾、封边弃军,外虚而內肥!”
“而吏部、户部正是得利最多之处。”许居正冷声道,“如此一来,岂不是以后新党独大了?”
郭仪不语,只是眉头紧锁。
眼见局势被新党所把控,清流派中,已有人暗中握拳,甚至想上前爭辩。许居正一一摇头,拦住他们。
他自己也知道,此刻若无周全说辞,贸然上前,只会落入理亏之势,反成朝堂笑柄。
这时,忽听一阵靴声踏地。
“臣,有言!”
一道声音如铜锤落地,鏗鏘作响。
眾人一惊,却见那站出的,不是別人,还是——兵部尚书,边孟广!
这一早朝之上,都不知道这是其第几次出言反驳了。
哪怕每次都以被训斥而终,他依旧乐此不疲!
之前,霍纲才拦住了他!
如今,他便又站了出来!
“林尚书这次又提出的所谓新政,看似革弊,实则伤本!”
“削兵制赋、放宽商税,於內扰民心,於外扰军心,万一北疆再战,谁来扛?”边孟广虎目圆睁,面如铁铸。
他步步踏出,言辞愈发凌厉:“边军已久未得增援,粮草告急,士兵冻饿而死者甚眾。如今竟还要『调减边疆冗费』,此话,谁说得出口?!”
林志远拱手一礼,微笑回应:“兵尚所言,关切军国,臣佩服。但朝廷重建,財赋不足,若无增收减支之法,拿何补中府亏空?”
“所以,就得从边军减起?”边孟广冷笑,“拿士卒的命,来换你们的仕途清名?”
萧寧眉目不动,仍是静静地看著殿中爭论。
然而,谁都未曾料到——他忽然冷声道:
“够了。”
满殿霎时寂静。
边孟广却面无惧色,仍拱手而立。
只听萧寧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刀:
“边孟广,又是你!又是你!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前几次顶撞,朕念旧情,未曾惩罚与你!”
“可你身为兵部尚书,不在其位谋其政,却一次次在朝堂大典上口出怨言,当著满朝之人,与户部爭执不休……你当这是茶肆酒楼?”
“兵为国本,但国本非兵一人之事!”
“若人人都像你这般逞一己之气,那我这大尧,还如何革弊布新?”
话音落下,眾臣皆惊!
边孟广一愣,脸色铁青,却欲言又止。
殿上空气凝滯,清流眾臣脸色皆变。
许居正、霍纲同时起身,一眼望向郭仪。
郭仪却依旧不动,只轻轻抿了一口茶。
许居正轻声:“郭相……此时你还坐得住?若再不说,恐怕便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