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流一列骤然微震,许居正眼神微敛,霍纲则低声轻嘆。
王擎重再荐之举,既非不敬,也非逾制,但在天子已明言“自有定人”的前提下强行插言,无疑是在当眾质疑天子的判断,更像是一场有意为之的掣肘之举。
而更让人警觉的,是王擎重那声“再荐”之后,並未急著报人名,而是稍作停顿,声音略低,却更显清晰:
“臣所荐之人,乃刑部左侍郎卢修礼。卢侍郎歷任江北镇抚,督调三营兵事,久居京府刑政,素精文武,諳熟兵政条陈,既得军府之法,亦通庙堂之规。”
“若得其任,或可胜兵部之任,为国分忧。”
语声平稳,辞章谨慎,但太和殿上真正引发波动的,却並非卢修礼其人。
而是他下一句——
“只是……卢侍郎今晨偶染风寒,未能入朝。”
“臣斗胆代为荐举。”
顿了顿,王擎重语气不变,却又平添一语:
“与卢侍郎同样抱恙之人,还有中书令裴景台、都察院右都御史陈荫仁,户部右侍郎顾延平等人,皆未能入朝。”
话音一落,清流中人脸色一变,连许居正眼底都隱现警色。
——他这是在点名!
不仅点出卢修礼未到,还將今日未到朝的其他新党核心人物,一一列举在外,虽以“抱恙”为辞,实则分毫未掩其真实意图。
这不是单纯的告知,而是当眾陈列兵力,炫示实力。
一句“皆未能入朝”,將整个太和殿外那条空出的朝臣列位,描摹得无比清晰。
那一列列空缺的位置,今晨在许多朝臣眼中不过寻常偶然,但如今在王擎重之言下,便如一道横贯朝堂的黑线,突兀而具压迫。
“这些人不来,只是未发声而已。”
“但他们,都认我为师,以我为先。”
“即使如此,我自当为他们发声。”
王擎重的眼神深处,露出一丝藏不住的锋芒。
“陛下,”他语气不变,继续说道,“臣等自不敢言扰圣意,只是兵部久悬,眾望所系,若陛下所定之人尚未出列,臣等自当尽臣职,为陛下分忧。”
“卢修礼虽未能亲至,然才具可观,请陛下——慎思。”
这一刻,连最迟钝的朝臣也终於意识到:王擎重不只是荐人,更不是纯粹的“忠諫”。
这是一次,正式的威慑。
他並未高声相逼,亦未张扬狂语,却用最平静的语调,暗中亮出最深沉的杀招:
——你若不纳我意,便试试看这半个朝堂少了人是何等景象。
魏瑞冷冷盯著王擎重,面色冰沉如水。
他咬牙低声:“他这是明晃晃地亮牌子了。”
“再不制止,只怕下一步,就要直言胁政。”
霍纲亦沉声道:“王擎重这算盘打得好啊!不过,他也確实有底气!”
许居正却不动声色,轻轻一嘆:“不是底气,是威胁。”
“兵部一职,是试探;今日空席,是兵法。”
“他明知陛下要定人,还要出列荐举,无非是告诉陛下——你的『定人』,若不合我意,那朝堂之上,便无人与之共议。”
“他这是,要逼陛下低头。”
朝堂再起轻响,隱隱可见几位新党官员眉眼间微动,有人似有意欲出列,却终未动身,只將目光投向王擎重,显然是等著他的下一句。
而王擎重果然没有停。
他眼角微挑,声音渐沉,忽地再进一步,拱手深揖,朗声道:
“陛下,臣所荐之人,今日告病,诚是偶感寒疾。”
“但臣心忧者,並非一人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