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阶之上。
许居正那句沉声而来的质问犹在耳边,金鑾殿中却已悄然陷入一片寂静。
诸臣屏息,群目如炬,皆盯著那一袭冕服之下的少年天子,等他给出一个答案,一个足以对千年制度动刀的答案。
萧寧神情不变。
他静立阶前,双手负於身后,微垂的眼帘下,是一片古井无波的沉静。
须臾,他缓缓开口,语气温和而坚定。
“许相之问,问得极好。”他道,“朕既有意更改试题,自不会无的放矢。”
“而今日之变,不为戏法,不为样,也绝非为一时惊世之名。”
他顿了顿,抬眼,语声忽而沉凝:
“朕,是要改这世间纸上谈兵之风,是要改那千人一面的空口之言,是要改这套——早已脱离政务、远离百姓的科举套路。”
殿中有人动容,有人蹙眉,但无人出声。
萧寧轻轻前行两步,站在御阶最高一级,俯瞰满殿朝臣。
“诸卿皆是寒窗十年,试锋数载方登此位,”他徐徐开口,“朕不疑你们的学识,不疑你们的记诵,不疑你们能写一篇对仗工整、义理无误的时务策论。”
“可朕要问的,不是你们会不会四书章句,不是你们识不识什么文学大儒,不是你们能不能在纸上作一篇应制之文。”
他语调一顿,眉眼微冷:
“朕要问的,是你们——会不会当官。”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鸦雀无声。
萧寧目光微转,落在近侧两列的几位中年大臣身上:
“礼部侍郎秦鸿。”
那人心头一震,躬身应声:“臣在。”
“若你所在之州,春旱不雨,田地龟裂,十万亩农田將绝收。百姓哀嚎,州府粮仓不足五成,附近郡县亦难支援。”萧寧目光冷静如刃,“你,作何决断?”
秦鸿愣住了。
他喉头微动,眼神一瞬间飘忽不定,片刻后,才低声道:“臣……当奏请户部增拨賑粮,再命县吏丈量灾区,酌减田赋,开仓賑济……”
“如何丈量?”萧寧立刻问。
秦鸿一顿。
“开仓之后,分粮若有哄抢,谁来维持?若邻县不支,何以调拨?若奏请被驳,粮路被阻,百姓饿死於途,又当何解?”
他一句连问,声声追击,犹如山风卷竹林,连根拔起。
秦鸿脸色愈发苍白,口中喃喃,却无言以对。
萧寧不再看他,转向另一侧:
“工部郎中郑慎。”
“臣在。”那人亦仓皇而应。
“你署下方才调任河东郡,工匠营中帐目混乱,前任主事溺死於河,尸检无果,工期拖延三月。”萧寧盯著他,“你到任第一日,左右诸吏皆不服调遣,匠人游手好閒。你该如何处置?”
郑慎脸色煞白,支吾片刻,竟然道不出一句成理之策。
朝堂诸臣,愈听愈惊。
这不是策问!这不是章句辨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