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寧却脚步如常,眼神平静,似乎根本不受周遭混乱的影响。他只淡淡回道:“铁拳,你要记住,我是皇帝。”
铁拳一怔,旋即更加疑惑。
“正因我是皇帝,一旦公开身份,这城中的百姓、军士、官吏,便再不会展露真正的模样。”
“所有人都要摆出『忠勇』的面孔,所有人都会掩去真实的怨言、贪婪、懦弱与畏惧。可我若想看透局势,想明白阳平究竟出了何事,就必须在他们不知不觉之时,亲自走上一遭。”
他语气冷静,声音却如利剑穿心。
铁拳张了张口,心头一震。
萧寧的话,直言出了最冷酷的现实。
皇帝若亲临,眾人必然百般粉饰,真相永远被掩盖。
铁拳沉默片刻,仍不放心:“可陛下,如今敌军势如破竹,三十万大军步步压来,您亲自深入城中,若是有失……”
萧寧微微一笑,那笑意带著锋芒:“三十万人马,声势的確浩大。可你想过没有?燕门之前的几道城关,皆是易守难攻。按理说,敌军纵然人多,也绝不可能一路畅行,破关若入无人之境。”
铁拳心头一凛,猛地抬眼:“陛下的意思……莫非是有人放敌军入关?”
萧寧摇头,神色淡淡,却掷地有声:“是內奸,还是懦夫,现在尚不能定论。但有一事可以肯定——有人不配为將。”
他步伐坚定,长身玉立,目光透过昏暗的街道灯火,直望向城中。
“进去看看,我们便会知道。”
——
二人並肩而行,踏入城內。
入目所见,竟比城外更乱。
街道泥泞,百姓四散奔逃,家什散落一地,哭喊之声此起彼伏。茶肆酒楼早已关门,门板钉死;集市空荡,摊贩推车被遗弃在路中;只剩乱糟糟的脚印与残骸。
偶尔有军士巡逻而过,却形容憔悴,眼神空洞,竟无半点军威。有人乾脆倚在墙角,偷偷饮酒;有人低声抱怨,口中满是“守不住”“要亡了”的话。
这一切,尽落在萧寧眼中。
铁拳看得满腔怒火,咬牙切齿,低声道:“这些孬种!这就是守城的兵?竟还敢饮酒!若是大军临阵,这些人岂不一触即溃?”
萧寧抬手,制止了他。
“別动。”
“你若此刻暴露身份,他们会立刻跪下称臣,然后粉饰一切。可我不需要他们的諂媚,我要的是他们最真实的模样。”
他目光沉冷,淡淡补上一句:“这一刻,你看到的才是阳平。”
铁拳呼吸急促,胸口沉甸甸的,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
街道另一头,有妇人抱著孩子,眼泪纵横,对著自家丈夫哭喊:“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你要死守,我可不管了,我要带孩子回乡下去!”
那丈夫是个老兵,脸上满是风霜,手中握著长矛,却也满眼迷惘,只是喃喃:“守得住么?守不住的啊……”
说到最后,他竟將长矛往地上一掷,抱头蹲下,泪流满面。
萧寧看在眼中,眼神越发冰冷。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一座城,若连士卒都不愿守,那城池就已经亡了。不是亡於敌人,而是亡於人心。”
铁拳攥紧拳头,手背青筋暴起,却终究忍住没有说话。
——
二人继续往里走。
巷弄之间,有士卒將军粮偷偷倒卖给百姓,换取些许银钱;也有老兵抱怨,痛骂上官无能,声称“迟早要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