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日色将西,一道斜晖拖曳于湖水上。盈盈落照间,亭台竹木皆被映得发白,夏日暑气浓重,四周则寂然无声,使那眯起眼才能看清的景象好似蒙着一层金光。
黎暄走到庭前,抬头望去,亭廊下一只檐铃在风中轻振,悄然无声。那风铃模样奇特,金线间镶着剔透的琉璃,定睛看时,琉璃中似乎不见什么颜色,但天光照入,仿佛有融银流动,又映出了不存于此世的一泓月辉。
“侯爷对这些精巧造物十分钟爱呢。”一旁陪同的年轻人笑道,“只有如此雅物,才与这园景相衬。”
黎暄瞥了他一眼,道:“正是。”
此人是庆侯门下的清客,近来颇得青眼,因而被派来接待衡文的仙长。黎暄见到这些人时,通常还算和气,对方也敢小小说笑两句。
不过今日贵客看起来没什么兴致,他识趣地收了声。
琉璃铃的样式在延地也属新奇,庆侯素日好与工匠打交道,亲自请教技艺,描画图样,这种风铃也是他使人打造出来,他尤其喜爱这一作品,甚至将其遍悬侯府各处。
幸好庆侯赏鉴眼光不错,这琉璃铃也是难得的佳物,否则岂不是辜负了这文雅的宅院——清客心中所想和嘴上说的,虽然结论差不多是一个意思,因果却要颠倒过来。
不知这个叫人捉摸不透的仙长原来喜欢宝物珍玩,他暗自嘀咕,难道说下次得备点这样的礼物才行?
他随着黎暄往小湖边走去,水面烁烁波光,照得他眼前有些发花。他忽听黎暄说了一句:“侯爷不吝惜好东西,你也得过这个赏赐吧?”
他一怔,嘴上恭恭敬敬地答道:“承蒙侯爷赏识,先前是得了一对铃,供奉在宅中了。”
“好东西就得要挂起来用才行啊。”黎暄道。
这又是什么意思,敲打?不满?清客不停转着念头,脸上只是陪笑称是。
黎暄转过头,望向屋檐、门廊、亭台上的一只只琉璃铃,默默地看了一会,旋即摆了摆手,让忐忑不安的清客退下。须臾,水边只剩下他一人。
让客人独自在园中徘徊不合礼数,但衡文的贵客可以另当别论。黎暄往后靠在栏杆上,直到离他最近的琉璃铃中响起声音。
“和尊师起了争执么?”
一句话,就让黎暄把那仿佛时刻镶在脸上的微笑收了起来。
正如这些琉璃铃平时并不会被风摇响,铃中之声也非真正声音,而是直接在他耳边响起,听起来缺了点人味。黎暄不快道:“你又知道什么了?”
“你方寸已乱。这种时候,乱了阵脚做不好事情。”
铃中之声说道。空洞的声音,说的也是冷冰冰的话,但奇异地竟能让人听出一丝关怀。
黎暄的脸颊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不禁回嘴:“那道友得求我别出什么岔子,不然我倒霉,你也倒霉,大家都要倒霉。”
“我自然希望你振作起来。”铃中之声说道,“不过,只是稍作提醒。区区小事,想必对你不算困扰。”
“我可不是来听你对我评头论足的。”黎暄冷冷道,“道友叫我在毓秀之事告一段落后再来找你商议,所以我才会在这。说正事吧。”
铃中之声道:“莫非毓秀反悔了?”
“看来你也不是什么都能料到啊。”黎暄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毓秀使者已经勘测完毕,比你的估计,可是快得不止一点半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