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樊品也笑,说:“其他倒不怕,就是刚刚碾到那块大石,差点侧翻的时候,心里想着,若是车马打翻,我兄弟二人可就再也见不到家中的老婆了。”
兄弟俩都是大大的一张圆饼脸,饼的正中,很随意的糊了一个扁平的塌鼻子,鼻孔朝天,大大地张着,像是随时能喷出什么黑乎乎的异物。
郑达一路养神,没怎么说话,过了封林,今日夕食前赶到泞地已不是问题,对樊品说:“你就不怕车子翻了,樊替活下来,一个人消受你的老婆?”
樊品看着弟弟,认真地想了想,说:“弟弟会对她好,有他陪着,她会过得很好。”
郑达看着樊品的大而扁平的鼻子,心下惊叹一声。
虽说郑达还没有娶妻,但他自问不能做到樊氏兄弟这样——和人共有一个老婆的事已经让他觉得难以接受了。
樊替鼻子喷了喷,好似马儿打了个响鼻,说:“若大人今后娶妇,性子如虎,却不知大人如何消受?”
郑达严厉起来,一个眼神就会让他兄弟俩噤若寒蝉,尤其是在人前,因着郑达的提携之恩,兄弟俩总是低眉顺目,指哪打哪。但郑达本性佻脱,任务之余,和谁都能勾肩搭背,倒有点上下不分、老少咸宜的味道。
穿过一篇树林时,樊替感觉脸上有虫子在爬,他没有丝毫犹豫,“啪”的对着自己拍了一巴掌,蜜蜂垂死时在他脸上叮了一下,脸上火辣辣的痛——大半是因为蜜蜂的叮咬,有一小半却是自己那毫不留手的一巴掌。
樊品看着弟弟的脸,红肿的一大片的正中心,有一个更红肿的小疱,笑个不停,说:“老婆每次说我们俩难得分清哥哥弟弟,你要是这样回去,就不怕她分不清了。”
樊替歪着脸,白了哥哥一眼:“她怎么分不清,她和我都说了好几次了,我的比你大!”
樊品被弟弟这句噎着,看着歪头肿脸的樊替,半天没说出话来。
看这一对活宝斗嘴,历来是弼人府的乐子。
按理说,他们兄弟俩脸部特色太过鲜明,很不适合现在的行当,偏偏郑达利用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的特点,很是破了几个棘手的案子,因此,同行在拿他俩逗乐之余,却也不敢小看他们。
只是现在郑达没有心思逗闷子,已经到了泞地,如何找到凶人和妇息的媵臣,才是他应该考虑的。在思考这方面,这一对双胞胎可帮不上忙。
一路的奔波,让他想起第一次离开郑邑时候的踟蹰:往东,是薄姑和莱;往西是大商的王都,天下的大邑商。
族人曾对他说,薄姑国的繁华锦绣会让他流连忘返,而大邑商的生机勃勃则可以让他平步青云。
他最终选择来到大邑商,并不是期待能够平步青云,他只是想看看,传说中大邑商的人流如织,看看大邑商遍地的机会。他选择了一路向西,朝着天下的中心,朝着大邑商奔跑。
他真是跑着进入大邑商的。
自小善走的他,一路狂奔,跑到了大邑商。到达时,正值夕食时分,太阳懒洋洋的刚走过中天,他看着这座没有城墙的城市中冒起的处处炊烟,在城市上空拢聚成一团巨大的云雾,心中惊叹。
他一头埋进着巨大的城市中,从此再也没有回过郑邑。
那一年,他十六岁。
登籍过后,他在城市边缘的樊氏一族中编过篱笆,在铜匠铺的师傅手下压过风囊,在施氏一族里织过旌旗……直到那一次他在无意中参加了王都的比武大会。
樊氏兄弟的家,有他们不为人知的快乐,而自己已经二十六岁尚未娶妻,只因为曾经的家带给他的伤害……
十年前离开了家,他再也没有回去过,他心心念念广大郑氏门楣,心中已有意无意间避开了家这个字。
郑达心中郁郁,不理睬樊氏兄弟的相互攻讦,痴痴望着远山。
从大山大谷中过来,泞地的长满野草的山丘和缓坡显得格外的温柔。远处有一条河弯弯曲曲的蜿蜒流过,在走过及眼所见的河边那个小小村落,便是泞邑,是他们今夜的落宿地。
虽是秋末,天上却开始飘起微雨,远处浅浅淡淡的山色越发显得朦胧模糊。细蒙蒙、白丝丝的雾雨,给丛林、寒村、远山、河流都披上一层轻曼的柔帛,说不出的柔顺舒服。
这沾衣不湿的微雨洒在人的头发上,一颗颗似露珠般晶莹。
郑达见了此情此景,尽扫心中郁闷,胸襟为之一阔,叫停了车,站在崖边,双手在嘴边圈成圆筒,对着远处河边的小村“喔——喔——”长啸。
长啸过后,郑达胸中块垒尽消,心情大好,指着远远近近的景色,也不管身边的双胞胎兄弟能不能听得懂,只顾自己大声地说去:“如此江山胜景,任你权势滔天,也只能看上一眼;再怎么贫弱残缺,也照样能看得一眼。”
“争也是这般,不争也是这般。”郑达说得兴起,干脆停步不走,一屁股坐在已经润湿的草地上。“贵贱穷通,原也没差!”
……
就在郑达停车崖边畅怀之时,山的另一边的大道上,王子子见带着一百军士,走在了回王都的路上,在并行的两列队伍中间,用绳索串起的数十名瘦弱羌奴,在微雨中艰难前行。
很轻松地完成了此行的任务,子见心中畅快,昨夜与四名羌女荒唐了通宵,但想起王都的那个叫馨的美貌女子,子见的腹部仍升起一线暖流,直抵后脑。
子见闭上眼,颅内一片旖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