拣完之后,锅里的菜少了一半,剩下的那些边缘也带着焦黑。他盯着那几块幸存者看了几秒,又拿起锅铲把边缘焦掉的部分掐掉,只留下中间那一点点勉强能看的。
做完这一切,他松了口气,关了火,把菜倒进饭盒的餐盘里。一盘菜,最后只剩下半盘,完全没装满。他端着盘子看了看,觉得实在太少了,又倒回锅里,重新开火,往里加了一把青菜,翻了翻,再盛出来。这回倒是满盘了,只是新加的青菜还是生的,前面的菜炒得更死了。他盯着那盘菜,叹了口气,黑着脸,把那几根青菜又拣出来,扔进锅里,又重新炒。
最后那盘菜呈现的效果就是有的黑、有的焦、有的生、有的咸。乱七八糟堆在一起,像一盘大杂烩。他盯着那盘菜,沉默了很久,把饭盒盖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纪琛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有视野盲区,他能看到谢辞,谢辞却不知道他在背后。他看着对方笨拙的动作,遮遮掩掩的行为,心里有几分好笑,好笑的是,那个在研究所呼风唤雨的项目负责人,那个连校领导都要礼让三分的学术新星,此刻却被一口锅难为成这样。又有几分说不上来的感受,心脏一抽一抽的,又像是有暖流涌过。他没有上前打扰,也没拆穿,默默转身,沿着来时路回到了病房。
谢辞回来时已是十二点半,他推门进来时,纪琛正靠在床头看手机,见他进来,纪琛把手机放下,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夏季还是太热了,又在厨房那种高热的环境里待这么久,谢辞的额头有一层细汗,挺翘的鼻尖不知何时沾了一小道黑灰,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谢辞走近,把床上的餐桌板放下来,把饭盒放在上面,一层一层摆开来。他嘴角像是挂着淡淡的笑意,开口道:“饿了吗?今天的菜我都尝了,虽然卖相不好,但是能吃”
纪琛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噗呲”笑出声,他从桌上抽出几张餐巾纸,身子前倾,凑近谢辞的脸。谢辞愣了一下,本能想往后躲,纪琛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动。然后他捏着纸巾,替谢辞擦去鼻尖的那道黑灰,动作温柔小心,和他平时那副散漫不羁的样子判若两人。擦完鼻尖,他又去擦额头上的汗……
他本能的想把擦拭的动作延续的更长,余光不自觉的下移,瞄着那个薄唇,喉结上下滑了滑。
谢辞也僵在原地,对方的脸离他那么近,近到忽略不了五官的任何细节。死去的记忆开始轰炸他的大脑,他有些不知所措,表情也开始不自然,他想往后退一退,想说:“我自己来”。但话哽在喉咙里,没有说出口。
纪琛擦完了,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他拿起筷子,开始慢条斯理的吃起来。虽然有的菜是焦的、苦的、咸的,跟他平时的餐标完全不能相比,但他却吃的心里暖烘烘的。他抬起头,对上谢辞的视线,笑着说:“嗯,进步很大”他顿了一下,又低下头,拿着筷子夹着盘子里的菜,假装漫不经心的问道:“厨房很热吧?如果你不想做了……”
“想做”
他好像才摸到做菜的窍门,正是需要乘胜追击的时刻。
纪琛猛地抬起头,眼里的光闪着,在看到谢辞略显平静的眼眸,那束光又暗了下去。
他“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扒饭,嚼得心不在焉。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人家只是说“想做”,又不是说“想给你做”,又不是说“想一直给你做”。他激动个什么劲呢?
就这样,接下来的日子,每日除了早餐,纪琛吃的都是谢辞做的饭。而这位科技新星的天赋,怕是在科研和算法上燃尽了,做饭的视频收藏了不少,视频看了百遍,做饭的功夫还是没学到家。味道不行,卖相也不行,盐有时候放多了,有时候放少了,有时候忘了放。菜有时候炒老了,有时候没炒熟,偶尔还是会烹饪出焦炭。纪琛早就见怪不怪了,肠胃也跟着练出来了,他的肠道菌群大概已经完成了新一轮的进化。
姜堰却没见过这场面。
他是第七天到的,拎着水果篮,站在门口,贱兮兮的往里探着头:“呦,还活着呢?”纪琛靠在床头,白了他一眼。姜堰走进来,把水果篮往桌上一放,绕着病床转了一圈,弯着腰,盯着纪琛的脑门看,啧啧出声:“脑袋没开瓢啊?我还以为能见到你包成木乃伊的样子呢”纪琛抓起床上的枕头砸了过去,姜堰笑着接住。
正说着,谢辞推门进来了。他看了姜堰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他把饭盒一层一层展开,姜堰凑过去看了一眼,顿觉眼前一黑。
趁谢辞出门的功夫,姜堰凑到他耳边吐槽:“看来人家真挺讨厌你的,你都这样了,他还忍不住给你投毒,你也是奇怪,总不能为了那点学分,命都不要了吧?”
纪琛笑了笑,没说话。
很久之后,他和谢辞在一起了,在他的日夜耕耘,软磨硬泡之下,谢辞终于答应搬出去跟他同居了,虽然只有短短的几个月。那时,他才知道,谢辞不止厨艺差,凡是需要动手的,他就没一样在行的。洗衣服能把白色和深色一起洗,结果白衬衫变成了灰衬衫。换灯泡能拧反,把整个灯座都拧下来。浇花能把花浇死……
纪琛也是后来才从其他人的口中,听说了谢辞从前寄人篱下的岁月。那段生活,似乎除了让他把待人接物的冷淡疏离刻进了骨子里,生活技能是半点没留下痕迹。
纪琛住院的第十天,他的私人医生到了,估计是他爸良心过意不去,派过来的。于是,在做了一系列的身体检查,确认没有任何问题后,他和谢辞坐上了私人飞机,飞回了京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