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斯林立即停止思考这个想法。
这对普通人来说不大可能,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已经蛮熟练了——在被困在这个鬼地方之前,赛温的意志就在他体内。当时的情况比现在更严重,那个邪神不但知道他的每一个念头,还控制着他的身体。
现在他再一次使用哄骗那个邪神时的方法——
他站在那里,听着夺心魔叨叨怎么干掉了一个地狱大公觉的伟大战绩,同时以命名法的技巧叫自己的意志上溯。在海底这么干的时候尚不熟练,得小心翼翼,但现在经过南方宗主三个月的训练,已经完全不费劲儿了。
像那次一样,他升至不朽本质的层面。所不同的是,上回他能看到自己——自己的本休本质介于清晰无比与朦胧模糊之间,具有较为明显的轮廓。而现在,他看到的东西更加清晰了,但不是他自己,不是乔斯林·奥维因。
而是艾德里安·奥维因。啊,这么说也不全对,应该说是堕入地狱之后的艾德里安·奥维因,因为他的形象是一个魔鬼。
现在,小魔鬼对他的造访没什么反应,就那么愣愣地站在虚空里。乔斯林觉得这意味着自己成功了,叫意识上溯至本质层面,的确避开了身体里的另外一个意志。
但没什么可乐观的——小魔鬼的形象就像是一个层薄薄的壳子,在这壳子上有一道裂缝,大致是从左眼上方开始,一直斜着延伸到右肋骨。乔斯林试着去看这道裂缝,然后就发现自己出现了两个视角:一个是现在的视角,另外一个是从那道裂缝里向外看的。
第二个视角看到的自己,矮小,瘦弱,双眼突出,脑袋浮肿,仿佛一个快要溺死的畸形儿。要不是从前经常照镜子,真的很难从这个形象当中找到自己从前的某些熟悉细节。
不朽本质层面的一切都是基于个人认知的事实的直观反应。所以眼前的情夜袭群六⑨④九③六壹③五况应该意味着:他用马扎塔传授的手段为自己命名了一个虚假本质,而这个本质就是成为小魔鬼之后的艾德里安。这一层壳子就快要成形了,现在的自己相对于这层壳子而言,矮小,虚弱,滑稽得像个笑话,也许再过上一段时间,自己——乔斯林·奥维因——就会像蝗虫之主一样,被“莱布莱恩死灵骑士团南方宗主马扎塔”所取代。
但见鬼的是他真的从来都没这么干过,至少没主动地、有意识地这么干过。恶魔说用这种命名法可以获得永生,但他本身就拥有了魔鬼血统,压根用不着以这种方式来进行永生。所以——据他现在的回忆——他一直都只是在练习、掌握,而从没把这种办法用用在自己身上。
不过从目前的结果来看,实际情况是正相反的。乔斯林意识到只有一种可能——在海底试着从赛温那里保命的时候。
当时发生了什么?他现在还能记得清——赛温声称自己在白银港的北方法师公会地下总部将自己的身体与不朽本质奉献给了他,得以叫他的意志藏匿在自己的身体里,并被带去了海底克拉肯的巢穴。
依照他所说的,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他精心策划的阴谋,为了就是夺取克拉肯所收集的位格。后来他被自己说服了,将自己流放到了这里……那么,变化肯定是在这段时间里发生的。
现在,乔斯林意识到自己那时为避开赛温的意志所使用的手段,就是马扎塔之后所传授的命名法——上升至不朽本质层面,观察自己,然后下一步就是对自己进行命名和改变。
可自己是什么时候进行了第三步的?
“一直以来。”他听到壳子里的自己说,声音低沉、软弱,“你不是一直以来都厌恶却敬佩着艾德里安吗。”
“从你掌握死心剑术的那一刻起,这个过程就开始了。如果我是艾德里安会怎么做,如果我是艾德里安会怎么想。你有过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吗?不是生活在你的父亲和兄长的阴影之下的那种生活?”
“当你在一个暴风雨之夜、在一片陌生海滩上醒来的那一刻你拥有那种生活了。但恐惧战胜了你,你必须给自己弄点儿依靠或者寄托。”
“每个人都会这样,无可指摘。”壳子里的自己继续说话,面无表情,仿佛仅在陈述事实,“大家都要找一个什么东西依靠。或者是亲人,或者财富,或者是权力,或者是某种永恒追求。但你所不同的是,你掌握死心剑术,能叫某种依靠成真。”
“赛温的意志在你的身体里留下了空缺、在你的不朽本质上留下了轮廓,于是这个空缺和轮廓就被你迫不及待地填充上了。从另外一个意志诞生的那一刻起,你就拥有了只属于自己,而自己却不知道的秘密。”
这些话像几句咒语,可以叫沉睡的记忆复苏。乔斯林开始真切地回忆起之前完全想不起来的那些细节——
总有些不那么好的事情需要有人做,即便是因为“为了生存”这样的借口。而且人也总喜欢为自己的某些行为做出别的解释,好逃避一些叫人难受的结局。
舰队的覆灭?薇尔娜的牺牲?因为愚蠢而轻率的决定所导致的可怕恶果?
不,那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我的魔鬼血统。
多么相似,一个可以依靠,但叫人讨厌的血统;一个足以钦佩,但叫人讨厌的兄长——于是两者从“自己”那里剥离,一个小魔鬼在陌生的海滩上成形了。接下来,审讯,杀戮、折磨、建设,一切不喜欢与厌恶的事情都可被归结为魔鬼的血统、艾德里安。
乔斯林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为这么一件件事感到自豪——
他无师自通地学习了赛温的做法。那位古代帝王驱逐了自身的善并造就了席里恩·佩里斯,而自己驱逐了自身的“恶”并造就了艾德里安·奥维因,更为相似的是他们的造物都要将他们自己给击败了。
现在他把所有的事情都想起来了,但一点没觉得惊讶,而就像一个普通人回忆起了差点儿被遗忘的某些东西。
他打算在这里好好考虑一下该怎么自救。目前的情况显然非常可怕——最开始他还能“看得到”艾德里安。这事儿听起来挺吓人,仿佛一个人的精神出了问题,但实际上意味着那时候的自己跟艾德里安·奥维因是可以被分辨的、割裂的、相对独立的存在。
然后,渐渐的,被命名法所构建的外壳成形了,类似蝗虫之主的“自我”被虚假的不朽本质包裹,最终会有一天,裂缝被完全填补,“乔斯林·奥维因”被彻底封存,小魔鬼艾德里安·奥维因成为真正的主导者。
他必须找到一个法子,以便——
面前的小魔鬼的眼珠开始微微转动,仿佛一个睁着眼睛睡觉的人要被惊醒了。乔斯林听到夺心魔还在说话:“……真的,这就是我知道的所有事儿啦。我弄走了他的脑子和一部分记忆,而他把自己弄成巫妖,占据了我的魔法船,这些年又在到处找一些能叫他自己重新变成魔鬼的东西,真的——你能不能别发呆了?这叫我觉得下一刻你就要把我的眼睛给捏碎了,喂?”
乔斯林意识到长久地待在这里会引起“艾德里安”的警觉。实际上他都不清楚对方是不是早就觉察了,而且一直在沉默地注视着自己,看着自己着急——要是自己就会这么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