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动时,村口的古柏正抽出新芽。柏淑婧系着母亲的蓝布围裙,在灶前熬着柏叶粥,蒸汽氤氲中,她发梢的栗色泛着柔光,像初春融化的琥珀。我望着她手腕上的红绳——绳结处隐约可见细小的木纹。
“去看看那棵树吧。”父亲忽然开口,拐杖重重敲在青石板上,“你小时候总在树下玩,说树洞里住着小仙女。”他的目光落在柏淑婧身上,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带姑娘去瞧瞧。”
古柏矗立在村口的小坡上,历经百年风雨,主干早己中空,却依然枝繁叶茂。柏淑婧的脚步突然顿住,手里的竹篮“啪嗒”落地,里面的野果滚了一地。她盯着树干上的刻痕,指尖轻轻抚过那道月牙形的凹痕——与星澜市公园古寺的石柱纹路分毫不差。
“知寒,你记得吗?”她的声音发颤,“七岁那年,你在树下摔断胳膊,是位穿绿衣的姐姐给你包扎的。”她转头看我,眼里映着树皮的纹路,“她用柏树叶熬药,说‘灵柏护佑,百病不侵’。”
我猛地想起那段被尘封的记忆。那年我在树下玩耍,不慎从树杈跌落,醒来时臂弯缠着浸了药汁的布条,散发着清新的柠檬香。母亲说是路过的“草药姑娘”救了我,可我始终记不起她的模样,只记得她发间别着片柏叶。
风穿过古柏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人在耳边低语。我望着柏淑婧的眼睛,那里倒映着千年的月光、百年的风雨。原来所有的巧合都是命中注定,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夕阳的余晖洒在古柏上,将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与树干上的刻痕重叠。柏淑婧捡起地上的野果,放进竹篮里,发梢的柏叶纹路不知何时己消失不见,只剩下我熟悉的栗色长发。
“回去吧,母亲该等急了。”她挽住我的胳膊,语气轻快得像个少女,“今晚我给你们做柏叶糍粑,可好吃了。”我闻着她发间的柠檬香,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行政楼遇见她时,她身上的味道就是这样清新,原来那不是雪花膏,是刻在灵魂里的柏木香气。
夜幕降临时,古柏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像在诉说某个古老的传说。灶膛里的火光照亮柏淑婧的脸,她正小心翼翼地翻动着糍粑,空气中弥漫着柏叶的清香。父亲坐在门槛上抽旱烟,望着我们笑,母亲在一旁择菜,偶尔插上两句。
这烟火人间,比任何仙境都要珍贵。我忽然明白,所谓宿命,不是要完成什么使命,而是在千万人中找到那个让你心跳加速的人,然后紧紧握住她的手,不管经历多少轮回,都不再松开。
柏淑婧将一块糍粑递给我,糯米的香甜混着柏叶的清新,在舌尖化开。她的眼睛弯成月牙,像极了古寺里的铜铃:“好吃吗?”我点点头,伸手替她拂去脸上的面粉,忽然觉得,这一世的烟火气,就是最动人的仙缘。
窗外,古柏的影子映在土墙上,像幅会呼吸的画。我知道,不管未来如何,只要有她在身边,哪怕前路荆棘密布,也不过是轮回里的一段小插曲。因为在千年的时光里,我们早己学会了如何在彼此的眼中,看见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