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魏瑞,嘴不软,腰也不弯。
今日他能站在这里,全然是用命拼出来的。
说话前他就想好了结局。
从西都出发的那一日,他就知道——自己必死无疑。
不为別的,只因为对面的,是个新皇。
一个年轻的新皇。
一个据说出身王府、母妃早亡、少年落魄的皇帝。
一个曾被全天下读书人视为“荒唐、庸弱、不堪大用”的皇帝。
“荒唐”、“紈絝”、“昏庸”,这三字伴隨了他少年大半生。
如今这个陛下,刚刚即位不过一年,破三党之乱,立新政大纲,风风火火,號称改风而治、补缺而行,可魏瑞一眼就看出来,这哪是什么“新政”?分明就是旧术换皮,权术弄人!
若这位真是贤君,怎会容得王擎重、林志远这帮口蜜腹剑之人得势至此?
若他真有远见,怎会裁去许居正、罢黜香山旧人,重用一群嘴皮子快过脑子的“空谈者”?
一味纵容新党,罢黜清流,扶持亲信,清洗旧臣,这样的天子——
要么是没本事分辨是非;
要么,是故意放纵,心胸狭隘。
无论是哪一种,都绝不可能容得下他魏瑞。
更何况,他刚才那番话,句句诛心,字字凌厉,若落在寻常皇帝耳中,早该龙顏震怒,当场发落。
“你这老东西骂得倒是痛快,只怕连你自己都不知道骂了几句死罪吧?”
魏瑞知道,新党那些人若掌刀,他已是砧板之肉。
他们最怕的,不是他魏瑞的嘴,而是他魏瑞的名。
三朝之臣,天下皆知,笔笔皆真、言言有理,如此一人,若是留在朝中一日,便是他们一日之患。
“陛下若不想听,斩了便是。”
“也好,我这条命,值个清白。”
他闭目待命,等那圣座之上传来一声冰冷断喝,或是御前侍卫上前,按住他的肩膀,拖出殿外。
可时间一寸寸流过。
魏瑞眉心紧锁,却迟迟未听见动静。
那一瞬,某种极微弱的疑惑,在他心头微微浮起。
他睁开眼,缓缓抬头。
朝中依旧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看著萧寧。
而那一袭冕服之下,端坐高阶的年轻天子——
他並没有动怒。
他没有挥袖呵斥、也没有冷麵厉喝,甚至连脸色,都未变半分。
他只是安静地看著魏瑞。
那眼神没有半点波澜,像是一池澄澈无尘的秋水。
没有暴怒的涟漪,没有厌弃的褶皱,也没有傲慢的寒霜。
他就那样坐著,一手扶膝,一手落案,背脊挺直,面色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