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然显然有些失落,他蹲在小菜园边摆弄着焉烂的菜叶,人也一样焉巴巴的:“……对不起嘛。”
李儒好面子,即便瞬间反应过来自己做了错事,可几次道歉都没说出口,只得关了水镜,绕去街市上买了对吊坠,想着等回去了,给道侣当做赔礼。
直至,今日水镜迟迟没有反应,李儒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将周身真元尽数逼入那方冰冷的水镜,强行撕开一道单方的窥视裂口。
随后,他便看到了自己这一辈子也无法忘记的景象——
江然浑身是血,倒在他平日最喜爱的小菜园前,一颗颗被仔细呵护的大白菜、红苕叶子和小葱,连同土地,都被尽数浸泡在一种刺目又粘稠的暗红中。
李儒讷了好一会。
大概怕是梦境或幻象,他先是撞了一下头颅,眯着眼睛一遍又一遍地确认不是什么玩笑影像,直到看清血泊中的人是自己相处百年,绝无可能错认的道侣,长久积攒的情绪方瞬间爆发。
胃中酸水反喉而上,肌肉痉挛,生生干呕数下。
他摸出那块象征思存峰大弟子身份的传讯玉佩,不顾一切要回思存峰。
玉佩那头沉默片刻,负责值守传送阵法的长老惯常权衡,搬出一通又是要确认真假,又是最后一试在即,又是传送阵资源耗费巨大,不可为私事轻启的说法,慢条斯理地道宗门会遣人详查,给你一个交代。
李儒面色惨白如纸。
赵长老依旧在念着几句“遇事需冷静,方显我辈修士心性”之类的宗门训诫,李儒却极突然的,对着冰冷的玉佩投影,直挺挺跪了下去。
“咚!”
一声巨响,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
百年来,自他入常华山,成为思存峰弟子后,李儒一贯在所有弟子、师长面前的形象皆是冷静自持,沉稳有度。
所有弟子都不会想到,这样傲气的人,也会有一天不顾尊严跪坐在地,几乎崩溃地哀求,额头磕破,愿意用自己所有的积蓄换取一个打开传送阵的机会。
玉佩光芒黯淡下来,掐灭了他最后一丝希望。
李儒仍在跪着,面目怔然,眼神空洞,额间鲜血蜿蜒而下。
真是奇怪,昨日明明只是指责了一下江然……他不是真的要对他生气,他一向对道侣脾气很好的,只就昨天凶了一些,为什么偏偏就出了事。
最多的,又是茫然地问自己,为什么不能多关心关心他,为什么最后一句与江然的对话,竟是这样一句难听的重话。
阒夜之中,一道冷白剑影短暂地擦破天穹。
有人御剑而行,乘夜离城。
*
也是这一夜,繁城十分平静,夜穹如盖,星子点点,晚风温柔。
一个寻常修士的离开,不会为这座底蕴厚重,每日有数千人来往经行的老城搅动起一丝波澜。